三聚氰胺是一种化学制品,主要用于塑料及涂料业,它的暴得大名,缘于乳制品业的检测方式。
人们很早就发现,食品的营养主要在于蛋白质,但蛋白质的含量很难检测,1883 年,丹麦化学家约翰 · 基耶达(Johan Kjeldahl,1849-1900,一译凯道尔)发明了通过检测氮含量来换算蛋白质含量的方法,后来被广泛应用,成为测定食品中蛋白质含量的经典方法,也被我国《食品安全国家标准》采纳,例如奶粉外包装标注的蛋白质含量,就是根据这种 " 凯氏定氮法 " 换算得来的。
后来,有人发现,只要加入一种名为 " 三聚氰胺 " 的化合物,就可以让氮含量得到大幅提升。因为通常情况下,牛乳的氮含量是 15.7%,大豆则为 16%,三聚氰胺的分子式为 C3H6N6,这 "C" 即氮,含三个氮原子,故三聚氰胺中的氮含量高达 66.7%。由于它呈白色晶体,几乎无味,添加后不易被发现,而 " 氮含量 " 增幅显著,所以被称作 " 蛋白精 ",又称为 " 蛋白粉 ",被广泛添加在饲料、奶粉、液态奶中,用来提高蛋白质的 " 检测值 "。
不幸的是,2008 年 9 月,媒体曝光了 " 三鹿牌 " 奶粉导致婴儿尿路结石事件,罪魁祸首便是其中添加的三聚氰胺。半年后,曾经在《福布斯》榜上高居中国乳品行业首位的三鹿集团轰然崩塌。余波所及,国产奶粉企业几无幸免,哀鸿遍野。
这里,我们看到了一条因果链:因蛋白质含量难以测定,启用了 " 定氮法 ";为应对 " 氮含量 " 检测,找到了 " 蛋白精 ",用其中富含的 " 氮原子 " 来来提升蛋白质的 " 氮含量 ",又因其副作用 " 东窗事发 ",导致整个行业一溃千里。
三聚氰胺这一页转眼就成为过去,其中的波折也大多被人淡忘。不过,回首一瞥,我们发现,当下学术领域的考核评估,似乎也有着当年的食品行业类似的境况。
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,高校在职称晋升时强调学术水平,但专业不同,难以评判,并有很大的 " 操作空间 "。例如某校有位年轻学者,多次申报副教授都未能通过院系评审,后来学校设立了一个直通车道,因为外审专家评价极高,被直接评为教授,——其实他当时已在如今的 " 一类刊物 " 上发表了十篇论文。若干年后,这位学者组建的二级学科在国内评估中位居第一。
或许是为了杜绝此类现象的发生,后来高校的考核普通采用一种较为 " 客观 " 的评价方式,那就是设定刊物级别,我们不妨称之为 " 定级法 ",也就是通过刊物级别来 " 换算 " 学术含量,级别越高,发表越难,意味着水平也就越高。所以只要统计一二类刊物上发表的文章,就可以作出 " 客观 " 判断,而不必再 " 叨扰 " 业内专家。
刊物的 " 等级 " 就像 " 氮含量 " 那样一目了然,从而大大简化了程序,尤其适用于 " 量化管理 ",各院系只需要提供数据,校方便可轻松掌控全局,这也十分有利于校长的管理。于是,触目所见,便是围绕各种类别的考核,制订追赶目标," 上下齐心,争创世界一流高校 "。
应当说,这种考核方式相对客观,并且十分高效,也是很有必要的。因为在 1990 年代的一段时间里,很多学者不写论文,不做学术,上课也只是敷衍,后来南方某大学校长提出,制定人事考核制度时要遵循一个原则——为中才立规矩 , 给天才留空间。
事实上,任何考核规则都会存在缺陷,因此通常宜粗不宜细。但由于考核过程中不断遇到复杂的事例,学者据此发出正当诉求,希望程序更加 " 科学 " 与 " 完善 "。具有讽刺意味的是,正是这种 " 完善 " 措施,让规则日益细化,细化到几乎杜绝 " 操作空间 ",而这些繁复的规则,填不完的表格,触处皆存的障碍,让人不知所措,又构成了一种巨大的束缚。
现在,考核规则已经拓展到高校的各个领域,如学科评估、人才评定、专业排名、绩效考核、奖金分配等,并延伸到人才培养系统,如博士生毕业必须在 "C 刊 " 上发表规定数量的论文,学生评奖助金、国家奖学金,也以发表论文为第一条件。可以说," 定级法 " 全面取代了专家的 " 主观意见 ",因为现在 " 专家 " 的意见也主要是依照 " 定级法 " 得出的。
曾有学者在参与本校确定 " 一类刊物 " 名录时,建议在公布时加一个说明:" 设定刊物级别,只是为了便于管理,并不是用刊物级别代替学术评价。" 就像在香烟盒印上 " 吸烟有害健康 " 那样。不过,这样的建议完全没有得到回应。
这种考核方式已经实施了二十多年。在这段时间里,人们念叨最多的便是刊物级别与论文数量,思考的是如何完成指标,而不是学术本身。由于实际考核具体而微,所以助长了学术功利性,引发了 " 浮躁 " 的心态。例如有学者连续多年在一二类刊物上发表论文,却不能说清楚自己到底对哪个领域作了推进,因为他们只是擅长寻找顶级刊物所需要的选题而已。许多的年轻人眼中只有 "C 刊 " 和 " 一类刊物 ",而不敢再谈论 " 神圣的学术 "。同时,由于人人争创 " 一类 ",学术上那些亟需推进但不在 " 检测范围 " 的基础工作,遂乏人问津。
这里,我们看到一条新的 " 因果链 ":因成果难以客观评价,于是采用 " 定级法 ",依据刊物 " 等级 " 来 " 换算 " 学术含量,催生出一批善用规则、能克难关的 " 名家 "。当人们借助 " 巧妙 " 应对而 " 高分过关 " 时,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学术上的 " 大头娃娃 "。
于是,我们经常可以看到,在晋升职称时,在竞聘各级学术领军人才时,申请人的汇报,便是罗列刊物、著作、项目、奖项,展示一串串漂亮数据,唯独没有说到的,是他们的学术理念、主要创新与贡献、对推进学科发展的想法与担当。
当然,并非没有人看到其中的弊端,所以考评方式也在不断进行着调整,例如有些学校改用 " 代表作制度 " 来取代级别等,但这最多只是让 " 级别 " 不够高的好论文能够进入考评视野,只要在一二类刊物上发表的论文数量不足,仍然是一票否决,所以实际上仍然难以摆脱以刊物级别定高下的 " 怪圈 "。
因此,从 " 定氮法 " 换算蛋白质含量,到 " 定级法 " 换算学术含量,本当是 " 得渔忘筌 ",结果却是得 " 筌 " 而忘 " 渔 ",满足了 " 标准 ",却失去了 " 初心 "。这样的状况,不禁令人担心:在将来的某一天,我们的学术是否也会滑落到与十几年前 " 三鹿牌 " 奶粉等国产乳制品业相同的境地?
黄仕忠 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